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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遠的棒球管理員「嚴伯伯」嚴慶秀

2020/01/22

(本文授權自:Home Run Taiwan 原文:永遠的棒球管理員「嚴伯伯」嚴慶秀

 

「棒球在我心目中,佔了很大的位置…棒球場的一草一木,都在我腦袋裡一清二楚…」

 

今年 93 歲的嚴慶秀,在球場大家稱他嚴伯伯,矮小的身軀、濃濃的山東腔鄉音,是他穿梭在球場每個角落的個人招牌。過去服務老臺北市立棒球場與天母棒球場前後 30 多年,是一本見證近年臺灣棒球的活歷史。但其實,棒球只是他人生後半段的其中一部分而已。

 

 

大難不死不怕死 嚴伯伯以前居然是情報員

 

嚴伯伯 1926 年在山東出生,家裡是地主,小時被土匪綁走 3 次大難不死。他 15 歲結婚, 18 歲第一個孩子才滿 6 個月就離家,參加游擊隊,展開顛沛流離的一生。後來加入國民黨的軍隊,等於與國共都交手過, 38 年隨國民政府來臺,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擔任軍方情報人員。越戰期間,嚴伯伯在越南從事情報工作,高棉(現柬埔寨)、寮國淪陷為赤色政權,他一馬當先到高棉了解當地情況。後來一心想回老家看看的他,突然決定退伍,在還沒開放赴大陸探親前,找管道回山東老家,結果被共產黨監禁一段時間才回到老家,見著了老爸,當年離家時才 6 個月的兒子已經長大,但老婆也已改嫁,他又輾轉回到臺灣。

 

他的人生,大難不死了好幾次,也退休(伍)了好幾次,這些人生經歷,讓他在擔任完全不熟悉的棒球場管理員這件事,沒有任何畏懼。

 

從小時候被土匪綁架開始,軍旅生涯有一次在前線躲砲擊,其他人把壕溝佔滿,他沒壕溝可躲,一顆砲彈直接落在壕溝內,把壕溝內同袍全炸死了,他逃過一劫;國共戰爭軍隊退守海南島,有天無戰事一夥人在碉堡打麻將,他才轉身去外面上廁所,砲彈打中碉堡,死傷慘重,他又與死神擦身而過;重回軍中進總統府情報單位,單位選 20幾個人去從事敵後工作,也包括他,但府內一位長官硬把他留下,對他說:「報效國家有很多種方式,不一定每個人都要衝第一線。」結果那 20 幾人活著回來的不到 5 人…

 

嚴伯伯說:「我媽媽在我 2 歲半就過世了,一直覺得是她在天上眷顧我。」說到這裡,年過 90 的這位小巨人漢子紅了眼眶…他說自己不怕死,聽天由命,富貴在天,而且也因心裡總放著母親,他對女性也特別重視與尊重。

 

在總統府情報單位工作時,有一次為保護同袍與軍階比他高的上級衝突,府內有很多人照應的嚴伯雖躲過軍法,但不得不第二次退伍了,一開始他沒把老長官提醒不要去做生意、不去碰不熟悉領域的忠告放在心上,被高官子弟騙去投資,結果經營失敗把畢生積蓄全賠掉還負債,為躲債自己一個人開車環島散心,當時在榮工處的前棒協理事長嚴孝章想找他,但連他太太都找不到,只好登報找人…

 

 

不懂棒球當球場管理員 反而成為棒球經典

 

嚴伯伯過去在越南時,榮工處在當地也有工程,嚴伯因此認識了榮工處的人,大約在 1980 年,臺北市立棒球場為了舉辦世界女子壘球賽,花一筆經費請榮工處整建臺北球場,但找不到球場管理員,嚴孝章從榮工處員工打聽到嚴慶秀這號人物,決定找他來試試看。

 

「當初四海幫在球場圍事,做很多不合法生意,四處亂收費,當時旁邊的松山分局也不敢管,也沒人敢當管理員。」嚴伯伯說,自己從來沒看過棒球也不懂棒球,他根本不知道怎麼管理球場,但聽說球場流氓橫行的狀況,他說:「從小練功夫,不怕流氓,從大陸來的時候也是光著屁股來的,沒什麼好怕的!」

 

他從 1980 年 12 月開始擔任臺北市立棒球場管理員,慢慢蒐集這些黑幫做壞事的證據, 半年後,他向警備總部提報這些人為流氓,通通抓去關,慢慢恢復球場的秩序…

 

就這樣,展開嚴伯伯的球場人生。

 

1990 年,兄弟飯店負責人洪騰勝結合其他 3 家企業,共同成立中華職棒,籌備期間許多人並不看好,但嚴伯伯一開始就支持他,甚至向當時棒球場主管機關臺北市教育局長提出建言,嚴伯伯說:「洪騰勝是實事求是的人,職棒是新興事業,應該要鼓勵。」後來兩人成為莫逆之交,嚴伯伯說了個小故事:「有次他心臟病發住院,記者到處打聽找不到他人,他請家人打電話給我,要我去醫院陪他聊聊。」

 

嚴伯伯見證了職棒最繁榮發展的時代,曾有球迷買到假黃牛票進不了場而打了嚴伯伯,他也把帶著黑道小弟想硬闖球場看霸王球的市議員趕出場,這些都只是他看待球場,看待棒球的態度,他說:「我不向權力屈服,我只服從真理與法律。」

 

「我們常常說自己棒球有多好,我去參觀道奇球場時,看到人家的球場各方面的設施可以做得那麼好,我當下把帽子壓下來遮住眼睛,不敢讓人家看到我慚愧的眼淚。」嚴伯伯說那些以球場為家的日子,有幾次到美國、日本、韓國參觀球場的經驗,他看到其他國家的球場,覺得我們的球場細節跟別人差了太多。

 

他說:「再好的球場排水不好下了雨也沒辦法打球,我們的球場又要靠天吃飯,但是天母球場剛蓋好時,一下雨到處淹水,到底是怎麼回事?」他說,當初天母球場一開始設計是 1 萬 6 千人的球場,後來改成只能容納 6 千人的球場,重點是,嚴伯伯發現,球場雖然有做排水孔但有些底下居然沒有排水管,嚴伯伯說:「難怪會淹水,以前老臺北球場改建是榮工處做的,為什麼會有土虱、有魚?就是紅土下有池塘(積水池),加上球場外面有 8 個抽水馬達,下了雨後半個鐘頭就可以打球。」

 

嚴伯伯說,棒球場最重要的就是風向、排水、觀看球賽角度,他說天母棒球場當初不管是主管單位與設計者,都沒有把專業放在第一位,甚至世大運前整建花了一大筆錢,一開始也不盡然是對症下藥,是很多專業意見加入後,才慢慢有比較對的方向,離開球場工作,嚴伯伯仍是大砲個性說個不停,他說:「我不怕官大,官愈大我愈敢跟他講話!」

 

 

明星球員有哪一個沒被嚴伯伯罵過

 

「最近我打電話跟那個彭政閔說,退休別去做生意啊,不懂的事還真不要隨便去做!」嚴伯伯拿自己過去失敗經驗,給剛退休的中職經典球星「恰恰」彭政閔忠告,其實過去這些年,幾乎沒有哪個明星球員,沒讓嚴伯伯好好的「說教」一番。

 

「當年呂明賜從日本職棒巨人隊回來,在球隊裡一開始總是自己躲在角落專注對著球棒,很少與隊友交流。有場比賽最後他上場代打,打出安打就贏球,但他最後被三振,被他代打的選手不高興的說,呂明賜這麼厲害,代打結果不也跟自己上去打一樣?我當場斥責那個選手,說沒有人每次都能打出好結果,但我第二天也跟呂明賜說,棒球是團隊的運動,要合群,不要選擇孤獨,呂大砲才發現自己與隊友有那樣的距離,才慢慢與大家打成一片。」嚴伯伯說,當年曹錦輝加盟兄弟帶動熱潮,他就跟曹錦輝提醒過,上山要知道下山的路,他說:「人紅了要擔心會不會發紫,接下來會不會發霉,然後遺臭萬年。」

 

嚴伯伯也與「教官」曾紀恩是好朋友,有一次兄弟象7連敗,教官很頭疼,嚴伯伯開導教官「棒球隊不是軍隊」,精神教育很重要,贏球才有光芒,一直輸球球迷會覺得來看球浪費錢,他也建議教官,要跟選手說,球場像戰場不要分學長學弟,要一起打拼。他也要選手想想,如果反過來,選手自己當老闆,自己養的球員打成那樣會怎麼想?棒球就是自己的職業,一定要尊重。

 

陳義信如日中天時,吳復連當兄弟總教練在總冠軍輸球時,嚴伯伯都曾是他們的心靈導師,嚴伯伯自豪的說,應該沒有哪個球員沒被自己罵過。

 

 

退而不休仍心繫球場

 

嚴伯伯從軍旅生涯退伍過兩次,在球場也從老臺北市立棒球場與天母棒球場退休過兩次,他說自己從球場退休沒拿過半毛退休金,這些年就是與孩子孫子一起過生活,身體也還硬朗,但他總是心繫著球場,沒事還是會去天母球場走走,遇到以前帶過的年輕人,會關心球場採購的砂子、紅土、草種子有沒有被廠商矇騙,他說:「有些廠商給你看的與真正進貨來的可能有差別,像混了海砂就不行,紅土也不能用到紅磚土,另外草種子也不能選好看卻不耐的品種。」嚴伯伯還是滿口球場經,他說球場就是要找懂得專業、能做事、懂棒球、還有願意犧牲奉獻的人來管理。

 

他說:「我總是等球賽結束才下班,沒有準不準時上下班這件事,要能以球賽時間為優先,才是真正能在球場工作的人。」

 

愛球場、愛棒球的嚴伯伯,前幾年用筆寫下「球場老員工懷念台北老球場」的散文:

 

「台北老球場,你的外觀風貌雄偉昂揚,過路的行人,球迷進場,總是抬起頭來往上以望、讚揚。有誰去關心老球場硬體健康?職棒比賽,萬人進場,有坐有立,時有瘋狂,好似萬馬奔騰,又像狂風巨浪,衝擊你的身上,你能承受多久壓力?還能忍受多少時光?你是人們最好榜樣,永不叫屈,亦不張狂。你對棒球發展帶來今日的輝煌,時間不會為你停留,命運像我一樣,老了、變樣(拆掉),改建巨蛋,為你塑身,是球迷的願望。何時何日為你整建?時代在變,潮流逆向,你過去的榮耀感到事成有望。未來你的光輝,燦爛留給後人願望。可是老球場拆了,改建無望,帶來所有球迷傷心無望!」

 

快 60 歲才接觸棒球、管理球場的嚴伯伯,把「球場管理員」這樣不起眼的工作,做成經典與偉大,在臺灣,應該是前無古人,他也希望,能後繼有人。

 

本文作者:俞聖律 / 攝影:陳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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